
凌晨四点,当整座城市还在沉睡,有些教室的灯已经亮了。这不是什么励志故事的开头,而是我高中三年,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。
如果你问我高中有什么恶心的校规,我得说,这得看是“表校规”还是“里校规”。表校规印在手册上,里校规刻在每个人的生物钟里。
先说那些藏在日常里的“里校规”吧。
高三那年,凌晨四点是教室亮灯的时间线。五点不到教室?算迟到。从五点到八点,这段被称作“早自习”的时间里,塞进了一节跑操,还有一顿早饭——包括去食堂打饭、拿回教室、吃完收拾干净,全程十五分钟。不是记不清具体时长,是身体拒绝回忆那种吞咽的速度。
八点整,上午的四节课开始。下午同样四节课。午饭、晚饭各十五分钟,像给机器加油。晚饭后的晚自习名义上到九点半,但十点前离开教室的人,会被目光注视。一个月休息一天还是四天?记忆模糊了,因为那些日子像被压缩过。
隐私是不存在的概念。班主任会直接翻查寝室和课桌,不分男女。镜子、梳子、一本课外杂志、一副象棋——只要老师觉得“不顺眼”,就会消失。课间?没有真正的课间。下棋、聊天、看杂志都不被允许。那十分钟,只是两节课之间的喘息。
展开剩余75%然后是那些写在明处的“表校规”。
每天必须穿那身毫无美感的校服。清晨跑操要喊口号,声音必须洪亮。还有些什么规定?想不起来了。高中太满,满到细节都被挤出了记忆。
最让我脊背发凉的一幕,是凌晨三点的宿舍走廊。有人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书。那灯光比蜡烛还微弱,我根本看不清字。但在那里,有人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
我能考上大学,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我成了全校唯一不用上早自习的人。我妈发现我长期睡眠不足后,直接找班主任谈判,为我争来了早晨多睡两小时的权利。而且我走读,这让我避开了宿舍楼里更残酷的一面——十人一间,上下铺,夜晚灯光昏暗得如同洞穴。
我曾好奇去“参观”过宿舍。狭窄的空间里,每个人的物品精简到极致。那不是生活,是生存。
那么,问题到底出在哪里?
多年后回想,那些老师或许不是坏人,甚至可能是尽职的“好老师”。他们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,推着我们向前。但那种管理方式,那种对时间的极致压榨,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对“努力”这个词产生生理性反感。
高中生活对我而言,是一种漫长的无聊。但这种无聊背后,藏着更残酷的东西:它用实践证明了,长期睡眠剥夺、营养不足、高压环境,会对年轻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
我们学校有所谓的“实验班”,由成绩最好的学生组成。走进那个教室,你会看到不少人才十七八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。那不是少年白,那是过早透支的痕迹。
我抓住机会转去了文科班,从理科的“实验班”逃到了文科的普通班。但严格程度并没有减轻多少。高二那年,年级的口号是“血拼高二”。我当时想,高二就开始“血拼”,高三拼什么?
后来我知道了答案:高三可以“燃烧生命”。
太可怕了。以至于毕业这么多年,我从未回过那所学校,也从不参加同学聚会。一是没有合适的机会,二是内心深处,觉得那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。
即使在那样环境里,我已经算是过得“轻松”的那一个——早上能睡到七点,晚上回家还能看会儿电视。但即便如此,还是觉得累,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。
因为有些损伤,不是考上大学就能弥补的。长期睡眠不足对大脑的影响,有些是永久性的。随之而来的焦虑、免疫力下降、消化问题,会在往后岁月里反复提醒你,那段日子付出了什么代价。
但在这里,我必须说出这个故事的另一面。
文科班的班长有一次对我说,他很羡慕我能坦然地对人说“拜拜”或“再见”。他也想学着这样道别,但话到嘴边,总觉得说不出口。他觉得这种道别方式太“洋气”了。
他感激父母送他上高中,因为他初中同学里,大部分人都没机会读高中了。我问,不读高中去做什么?他说,回家种地。他们村没有种植大户,农民一年挣不了多少钱。
那一刻,我所有关于“值不值得”的质疑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那些让我窒息的校规,那些我认为愚蠢的拼命,对他们而言,是唯一的出路。我看同学们拼命(真的是在拼命)时觉得他们傻,觉得大学不值得这样换。但对他们来说,一切都值得。
我们的录取通知书,是用血汗换来的。学生的,老师的,家长的。十年寒窗,换来的不过是一个被称为“小镇做题家”的标签。但就是这个标签,对很多人来说,意味着不用回去种地,意味着人生多了一种可能。
我后来常常想,教育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?是凌晨四点的灯光,还是充足的睡眠?是极致的压榨,还是科学的引导?当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此稀缺时,那些看似不人道的规则,是否就获得了某种正当性?
我没有答案。
我只记得,在那些昏暗的走廊里,在那些十五分钟的饭点里,在那些喊口号的跑操中,有一代人用最原始的方式,试图凿开一束光。他们或许方法笨拙,代价惨重,但你不能轻易嘲笑那种挣扎。
如今,当我能在早晨自然醒来,当我能从容地吃一顿早餐,当我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时,我总会想起那些凌晨三点在走廊看书的背影。我们走上了不同的路,但我们都曾在那套规则里,以自己的方式存活下来。
也许,评判那段岁月的最好方式,不是简单地说它“对”或“错”,而是承认它的复杂性。承认那里有伤害,也有突围;有不人道的规定,也有真实的渴望;有值得批判的制度,也有无法否定的努力。
最终,我们带着不同程度的损伤和收获,走进了各自的人生。而那段日子,成了我们理解彼此、理解这个世界的底色之一。它恶心吗?是的。但它也只是无数青春样本中的一个,真实,粗糙,充满悖论,就像成长本身。
发布于:江苏省公赢网配资官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